从十一月下旬开始重新回实验室做毕业设计。对我来讲有些困难的题目。很多新的东西。以及不靠谱的导师。
一切都是未知的。
想到去年寒假时候看的阿列嘉古德曼的小说《直觉》。讲背叛的故事,背叛与互相背叛,科研中的道德底线,背景是美国某个分子生物学研究所。
集中地接触各种各样的强诱变剂和各种致癌的条件,发现生命并不是那么脆弱。
于是想到写一写东西。新纹了图案在手腕上。
这个故事构思了有一段时间,只是零散的片段。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片段联系起来。
不知道是出于要表达一些用其他方式无法准确传达的想法还是其他什么,有些概念连自己也整理不清。
希望终能清楚。 「我想看看妳的紋身。」他當時是這樣說的。
是隔壁實驗室的研究生。姓名未知。住我對門。
我聽說過有關「隔壁的研究生」這一物種的一些傳說。比如同時做十個western不會手抖,比如老鼠模型從沒因意外掛過,比如和大老板發了〈Cell〉之後一個實驗室的人半夜在樓道裡唱比才的〈Carmen〉那段有名的〈Habanera〉。基本上,据本實驗室的前輩們提到的,他們從不主動和本實驗室以外的人說話,隔壁實驗室的研究生是人形生物兵器級別。
我轉頭看向他,還沒有摘下防紫外的眼鏡。隔壁人形兵器的一只出現在了我方陣地。我考慮著是不是要向前輩們打電話報備一下,畢竟是有外來物種入侵,并且還說話了。但抬頭看鍾已是半夜一點半。報備是做不到了,那我該說些什麼?居然不是來借衛生紙的。
我拉開衣領揚起頭,「你指這個?」頸窩那兒有一朵黑色的鳶尾,有的前輩曾評價說像開蓋的離心管。
「其他的。」 我有些錯愕,因為從未向別人提起過還有其他的,都是在平時看不到的地方。
「妳應該不止有這一個,我推測。」人形生物兵器語氣堅定,絲毫沒有推測的意思。 在瞬間我盡可能快地回憶了一下,近來有沒有喝大了喝二五了結果當一堆人的面把自己衣服給脫了。鍳於至今還沒有人一臉倒楣相要我負責或者是因為看見我脫衣服起了針眼,類似的事兒我應該是沒干過。那麼這位還真是推測的了。
「你現在要看?」理論上我該問他為什麼想看。
「如果可以的話。」他依然堅定。 我一時反而不知該如何應對。還是應該從為什麼問起。現在似乎是我的選擇只剩脫或不脫。他理應知道,平時看不到的紋身之所以看不到是因為根本不想讓入看到或是只由極少數人看到。 如果我回答不可以,他一定會說聲失禮了或者打攪了就回隔壁,根本不會對自己大半夜跑到這兒來冷不丁提這麼個要求做出任何解釋。
「我還有活沒干完。」不直面回答也許好一些。
「妳很快就會把膠切完,而今天做不了回收,因為試劑沒有了,最早明天下午才能送到。所以妳只能先回去。」他頓了一下,「如果妳認為這裡不方便,妳可以去我那兒。我只是想看看妳的紋身。」
我還在上高中的時候曾有次和一個哥們討論得出結論,人在午夜做出衝動選擇或說真話的機率和喝大了時候一樣大。無論是午夜還是喝大了,無論是做了平時不會做的事兒還是說了平時不會說的話,結果都沒什麼區別。如同接吻接到舌頭和腮幫子發麻跟做牙科手術打麻葯打得舌頭和腮幫子發麻,結果是一樣的。 我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理性和邏輯思維通常在午夜十二點到凌晨五點間進入休眠期。而如此crucial的point直到我醒來才想起。
近來我被記入實驗室史冊的二百五行為一般都是在午夜或是喝大了的時候。最近的一次是在聚餐的時候公然調戲大老板的老婆--比我媽還大兩歲的一位女士。 而當下的情況是已然不能用二百五行為來tag了。在記入實驗室史冊之前我恐怕會先被前輩們關在無菌鼠房隔離觀察一段時間看我有沒有變異的跡象。
對了,當下的二百五行為是,我在隔壁的研究生的房間裏醒來。
我醒來的時候,隔壁實驗室的研究生正倚在床頭看書。加繆的〈鼠疫〉。腦子裡轟的一下,想到被關進鼠房觀察的可能性。 他放下手中的書看向我,我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了縮。
「妳覺得冷?等一下,我去開暖氣。」他下床,逐漸走出床頭燈光所能照亮的區域。過了一會兒又重新回來,把靠在身後的枕頭放平,躺了下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漂亮,有很長的睫毛。我同樣有長睫毛的前未婚夫曾說,不要相信長睫毛的男人說的話。他還說,我們婚禮之後去我高中時常去的那家鬼佬開的比薩店開after party。之後,他死於車禍。
「好看麼?」我聽到隔壁實驗室的研究生輕輕笑了一聲,抬起手遮住我的眼睛。然後那只手順著耳朵滑過脖子和肩膀,停在左側的肩胛骨。將我向他的方向攬了攬。
他的左邊的鎖骨下有七顆排成勺子形狀的紅色圓點,之間是細細的紅線相連。
「北斗七星?」
「嗯。」
「天樞,天璇,」我開始一個一個指著,試圖回憶每顆星星的名字,「天㼄,天權,玉衡…搖光。」我跳過倒數第二顆,「這顆叫什麼來著?」
「開陽。」
「哦。」
「我叫林開陽。」
「嗯。幸會。」然後我們都笑了。
「那個也是紋身?北斗七星。」
「嗯。」他低頭吻我頸窩上的鳶尾。
「什麼顏料?朱砂?」
然後我感覺到他的溫度片刻的撤離。
「EB,溴化乙錠。」
To Be Continued...